
“老师傅,侬再给仔细看看哪个证券公司可以加杠杆,这哪能可能啦?这可是我十二年前,托我亲表弟从茅台镇厂里直接拿的货!”我指着鉴定所桌上那瓶包装微微泛黄的飞天茅台,手都开始抖了,上海话都带出了急躁的颤音。
坐在对面的老师傅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老花镜,他慢悠悠地推了推镜框,拿起那瓶酒又对着灯光照了照,最后轻轻放下,叹了口气。他没多说话,只是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鉴定报告往我面前一推,指着结论那一栏,声音不大,却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。
报告上,清清楚楚地印着两个字:“仿品”。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。仿品?就是假的咯?我那五十瓶,我压上全部身家,藏了整整十二年的宝贝,竟然是假的?
而这一切,都要从十二年前,我那个“能干”的表弟周浩,给我打的那个电话说起。
那年我四十岁,在上海一家半死不活的国企里当个小科员,一个月工资拿到手也就三千出头。老婆张慧敏在超市做理货员,比我还少几百。儿子顾晨阳还在上初中,正是花钱的时候。我们一家三口,就挤在普陀区一套五十平米的老公房里,日子过得紧巴巴,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。
我这人,没什么大本事,就有点小爱好,喜欢看报纸,关心点国家大事,总觉得自己能从新闻联播里看出点发财的门道。那天,我正看着报纸上说高端白酒市场行情看涨,尤其是茅台,一年一个价,简直比黄金还保值。我心里就活络开了,琢磨着要是能搞到几箱,放上十年八年,等儿子结婚的时候拿出来,不就什么都解决了吗?
就在这时,老家表弟周浩的电话来了。周浩是我舅舅家的儿子,比我小几岁,嘴巴甜,脑子活。电话里,他神秘兮兮地告诉我,他现在出息了,托关系进了厂的销售科,专门负责渠道。
“建国哥,我跟你说,这可是内部消息,”他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,显得特别郑重,“现在厂里有一批不对外销售的内部特供酒,跟市面上的飞天一模一样,就是渠道不一样,价格能便宜一大截。我手上有五十瓶的指标,你要不要?放个十年,绝对翻十倍不止!到时候你儿子在上海买房的钱都有了!”
我当时一听,心跳都快了几拍。这不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吗?我激动地问他多少钱一瓶,他说内部价一千块一瓶,五十瓶正好五万块。
五万块!在2010年的上海,对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,那可是天文数字,是我们家所有的积蓄。我把这事跟老婆张慧敏一说,她当场就炸了。
“顾建国,你脑子被门挤了?五万块钱买一堆酒回来?你喝啊?我们家饭都要吃不上了,你还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!再说,那个周浩,你多少年没见他了,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?被骗了怎么办?”慧敏的嗓门又高又尖,跟连珠炮似的。
那几天,家里天天吵架。我觉得她头发长见识短,不懂什么叫投资,什么叫远见。她觉得我异想天开,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。吵到最凶的一次,她把存折往我脸上一摔,哭着说:“你要买就去买!这日子我不过了!”
可我当时就像着了魔一样,满脑子都是十年后茅台变黄金,儿子风风光光娶媳妇的场景。我咬着牙,好话说尽,甚至还写了保证书,说这笔投资要是亏了,我以后什么都听她的。慧敏拗不过我,红着眼睛把存折给了我。
我第二天就去银行,把五万块钱,一分不差地汇到了周浩给我的个人账户上。他说厂里走账麻烦,个人账户方便操作。我当时也没多想,觉得亲戚嘛,信得过。
半个月后,一个巨大的木箱通过物流发到了上海。那天我特意请了假,叫了个三轮车才把箱子拉回家。打开箱子,五十瓶包装精美的飞天茅台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,红色的飘带,熟悉的乳白色瓶身,闻着那股子酱香味,我感觉自己闻到的不是酒香,是未来的幸福生活。
为了这五十瓶宝贝,我特意把床板掀开,在床底下用砖头和木板隔出一个干燥通风的空间,一瓶瓶小心翼翼地放进去,还用旧棉被盖上,生怕磕了碰了。从那天起,那个床底就成了我的圣地,每隔一段时间,我都要趴下去看看,擦擦灰,心里就踏实了。
这十二年,我们家的日子过得更紧了。慧敏的埋怨也从没断过,每次家里急用钱,她都要提一嘴床底下的“五十个金元宝”。儿子上大学的学费,我们是东拼西凑借的;我爸生病住院,也是找亲戚朋友周转的。有好几次,我看着床底下的酒,都动了卖掉一两瓶的念头,但一想到周浩说的“放得越久越值钱”,就又忍住了。我觉得,这是我们家翻身的唯一希望,不能轻易动用。
时间一晃就到了今年。儿子顾晨阳大学毕业,谈了个女朋友,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。女方家是上海本地人,条件不错,就一个要求:婚房必须有,哪怕小一点,旧一点,但必须是自己的房子。
我和慧敏跑遍了中介,看中的房子,首付最少也要一百多万。我们俩掏空了所有积蓄,加上公积金,也才凑了二十多万,剩下的八十万缺口,像座大山一样压在我们心头。
就在全家一筹莫展的时候,我终于想起了我那五十瓶宝贝。我上网一查,好家伙,十二年前的飞天茅台,现在市场上一瓶的回收价都炒到快两万了!五十瓶,那不就是将近一百万吗?
我把这消息告诉慧敏和儿子,他们俩眼睛都亮了。慧敏第一次没再埋怨我,反而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老顾,看来你当年还真没看走眼。”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这十二年的委屈和坚持,全都值了。我仿佛已经看到,我们拿着卖酒的钱,签下购房合同,儿子和儿媳妇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。
我小心翼翼地从床底取出一瓶,用布擦得干干净净,然后找到了上海最大的一家名酒鉴定回收行。一路上,我把酒瓶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
可我怎么也没想到,等来的,会是“仿品”这两个字。
从鉴定所出来,我魂不守舍,上海夏天的太阳火辣辣的,我却觉得浑身冰冷。怎么会是假的?周浩,那可是我亲表弟啊!他怎么会骗我?
我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,拨通了周浩的电话。电话那头,他还是那副热情的腔调:“哎哟,建国哥,稀客啊,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我强压着怒火,把酒是假的事跟他说了。没想到,他听完后,语气立刻就变了:“假的?不可能!哥,我当年给你办这事可是尽心尽力,从厂里拿出来的时候都是好好的。是不是你这十二年保存不当,或者被人调包了?上海那么潮,酒放坏了也说不定啊。”
他三言两语,就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,还反过来怀疑我。我气得浑身发抖:“周浩!我把酒当祖宗一样供着,怎么可能调包?钱是打到你个人账户上的,酒是你亲手寄过来的,现在出了问题,你跟我说这些?”
“哥,你这话就没意思了。都十二年前的事了,谁还说得清?你要是信不过我,那就算了。”说完,他就“啪”地挂了电话。
我再打过去,已经是无人接听了。
回到家,我把鉴定报告往桌上一拍,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。慧敏一看,脸色也白了,拿起报告看了半天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压抑的气氛在小屋里弥漫,慧敏的眼泪掉了下来,她指着我的鼻子,积攒了十二年的怨气彻底爆发了:“顾建国!我早就跟你说过,你就是不听!五万块!我们家十二年前的五万块啊!就换来一堆假酒!现在怎么办?儿子的婚事怎么办?你这个家,你还想不想要了!”
那晚,我们吵得天翻地覆。我心里又悔又恨,觉得自己真是个窝囊废,不仅没让家人过上好日子,还把全家拖进了深渊。绝望之中,我甚至想到了死。
就在我万念俱灰的时候,慧敏一边哭一边翻箱倒柜,嘴里念叨着:“我就不信了,这个天杀的周浩,一点证据都留不下!”突然,她从一个装满了旧磁带的铁盒子里,翻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。
“老顾,你记不记得,当年你跟他打电话说买酒的事,我觉得不对劲,怕你被骗,就偷偷用这个录下来了。你快听听,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!”
我一把抢过录音笔,手忙脚乱地按下播放键。沙沙的电流声后,传来了十二年前我和周浩的声音。录音里,周浩信誓旦旦地吹嘘自己在酒厂的关系有多硬,保证这批酒“假一罚十”,还亲口承认了钱要打到他的个人账户上方便“操作”。
这段录音,就像一道光,瞬间照亮了我黑暗的内心。我冷静了下来,对,不能就这么算了!我顾建国老实,但不是傻子!
我把慧敏拉到身边,跟她说:“别哭了,现在哭没用。我们得想办法,把钱拿回来!”
我开始像个侦探一样,重新梳理当年的所有细节。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,终于在一个旧抽屉的夹层里,找到了那张已经泛黄的银行汇款单,收款人清清楚楚是周浩的名字,用途一栏,我还特意写了“酒款”两个字。
光有这些还不够。我又打电话给老家的一个远房表叔,让他帮忙打听一下周浩当年的情况。表叔告诉我,周浩这小子,压根就没进过茅台酒厂!他当年就是在酒厂附近的一个包装印刷厂打过几个月的零工,后来因为手脚不干净被开除了!这些年,他靠着坑蒙拐骗,在老家县城买了房买了车,日子过得倒是挺滋润。
真相大白!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!周浩利用我的信任和发财心切,把我骗得团团转。他根本不是为了赚那点差价,他就是嫉妒我们在上海,想看我们家的笑话,想把我们踩在脚底下!
一股怒火从我心底烧起来,烧掉了我所有的懦弱和犹豫。我没有再直接去找周浩,我知道,对付这种无赖,硬碰硬不行,得用脑子。
我换了个手机号,再次打给周浩。这次,我的语气非常颓丧,我说:“阿浩,哥认栽了。鉴定费都花了好几千,是我自己倒霉。现在儿子结婚急用钱,你能不能看在亲戚的份上,把当年的五万块本金还给我?就当哥求你了。”
电话那头的周浩沉默了一会儿,估计是在判断我的意图。他可能觉得我手上没什么真凭实据,拿他没办法,便得意地开了口:“哥,不是我不帮你。这事真不赖我,酒从我手上出去的时候绝对是真的。但你既然开口了,这样吧,我退你两万,这事就算了了,以后谁也别提了。”
他承认酒是他经手的了!我强忍着激动,继续示弱:“两万太少了,阿浩,五万块,那可是我们家当年的全部……”
“爱要不要!”他不耐烦地打断我,“给你两万,是看在亲戚面子上了!”
“好,好,两万就两万。”我假装无奈地答应下来,然后挂断了电话。而我们这段对话,已经被我按下了录音键,完完整整地保存了下来。
第二天,我跟单位请了假,和慧敏一起,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。我没告诉任何亲戚,直接找到了周浩家。他开门看到我们,一脸的惊讶和不耐烦。
我没跟他废话,直接把鉴定报告、银行汇款单、两段录音,一样一样地摆在他家客厅的茶几上。
“周浩,我们今天来,不是来要你那两万块的。我们是来跟你算算这十二年的账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。
周浩的脸,瞬间从得意变成了煞白。他看着桌上的证据,嘴唇动了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要么,你把当年的五万块,加上这十二年的利息和我们的精神损失,总共三十万,今天就给我们。要么,我们现在就报警,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察,再拿到家族的祠堂里,让所有长辈评评理,看看你周浩是怎么坑害自己亲表哥的!”慧min在一旁补充道,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力量。
周浩彻底慌了,他这种人,最看重的就是面子。他老婆闻声从房间里出来,看到这阵仗也傻了眼。最终,在我和慧敏的坚持下,周浩和他老婆商量了半天,黑着脸,当场给我们转了三十万。
拿着这笔钱,我和慧敏走在回火车站的路上,心里五味杂陈。八十万的首付缺口,只补上了不到一半,但我们却觉得无比轻松。我们拿回的不仅仅是钱,更是做人的尊严。
回到上海,我们用这三十万,加上自己的积蓄,又跟亲戚朋友借了点,终于凑够了首付,给儿子买了一套郊区的小两居。房子虽小,但那是我们自己的家。
那剩下的四十九瓶假茅台,我一瓶都没扔。我把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储藏室里,只拿了一瓶放在客厅的酒柜上。每当看到它,我就会想起那荒唐的十二年,想起那个贪婪的嘴脸。它时刻提醒我,做人,要脚踏实地,不能总想着天上掉馅饼;看人,不能只看血缘,更要看人心。有时候,最亲的人,伤你最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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